年老侍寢第1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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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失寵了。

因為我留在皇上衣服上的針,把皇上的**紮破了。

本來也不是什麼大傷,但他就是不理我了,不見我了。

失去皇帝的寵愛,我墜落得很快。

後宮誰都敢瞧不起我,明裡暗裡欺負我一下。霍皇後也開始有怨報怨,罰我的俸祿,裁我的宮人,晨昏定省的時候讓我一直跪著不許起來。

其實我無所謂這些,已經打算躺平,但躺平之前還得象征性掙紮一下,做些挽回動作。我想去找皇上挽回一下。我抄了一萬遍經書懺悔自己的罪過,我在他寢殿外磕頭道歉,磕得額頭起包。磕到第三天,從窗戶扔出一個紙團,我撿起來一看,上麵寫著:

「傻娘子,意思意思就行了,求你彆再磕了,我心疼要死,我給你磕頭行不。快回去吧,下雪了。親你,愛你,想你。」

一夜大雪。

第二天早上,世界銀裝素裹。好美啊。

我洗了臉,梳好頭,化上精緻濃豔的妝容。穿哪件衣服呢?我拿起了那件雲緞紅裙。

牡丹不會在雪天盛開,我偏要盛開一次。

我一身紅裙,光著腳丫,在雪地裡邊走邊跳舞。宮人看到了,都是一臉懵,退避一旁,小聲嘀咕「滿貴妃是不是瘋了……」

動靜越鬨越大,最後引來了霍皇後。

她看我不記上次的教訓,再穿上紅裙,又是輕蔑又是憎惡,就要叫人把我抓起來。

「誰敢動本宮!」我厲聲喝道,「本宮是薑貴妃!」

所聞之人,皆大驚失色。

霍皇後冷笑,「裝神弄鬼,黔驢技窮。」

我走到她跟前,低聲說:「霍小滿,我要見太師大人。」

她杏眼圓睜:「你,你怎麼知道……」

對呀,我怎麼知道她的乳名?

很巧,她的乳名也叫小滿,但那是七歲前。七歲後,就冇人這麼叫過她了。連皇上也不知道皇後曾有個乳名叫小滿。

而我卻知道。

鬼是什麼都知道的。

我幽幽地說:「我是薑貴妃,我要見太師,不然,我的魂魄會纏著你,讓你日夜不得安寧。還有,那晚東宮大火,是你放的吧?」

我臉色煞白,嘴唇血紅,頭髮漆黑,紅裙妖豔,赤足站在雪地裡,目光冰冷幽暗。

霍皇後連連往後退,「我叫我父親來,叫他來收拾你……」

我轉過身,飄遠,留下一句:「今夜子時,我在美滿宮等太師。」

子時,月黯,風疾,宜鬨鬼。

霍太師單槍匹馬來的,是個猛人。

我一身紅裙,坐在殿裡等他。

殿裡燭火通明,四處散發著鬆香。

太師走到我麵前,俯視我,「滿貴妃,現在不用裝神弄鬼了,說吧,為什麼要見我?」

我抬起頭,幽怨地望著他,「大人,我是雪兒啊,您不認得我了嗎?」

霍太師虎軀一震,瞳孔微縮。「你到底是誰?」

我淚水漣漣,抓住他的衣袖,攀上他的胳膊,「我是雪兒啊,我死的時候好慘啊,大人,我好慘啊……」

他冇有推開我,任由我抱著他,纏著他。過了很久,他說道:「你不是雪兒,你是她的女兒,小滿。」

「噗,哈哈哈……」我實在忍不住笑了,「原來爹爹還記得我啊。」

他歎氣,「原來你還活著,怪不得覺得你有幾分眼熟……」

「爹爹希望我死嗎?不,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。我是賤妾所生的女兒,生下來就是賤的,不配擁有您的關愛。」

「這些年,是為父虧待了你。說吧,你想要什麼?」

「還記得那年,我跟您做的交易嗎?我讓出皇後之位,您答應我兩件事。第一件事您已經做了,第二件事,是要給我一樣東西。」

「嗯,我記得。你想要什麼東西?」

「我想要,我想要……」我琢磨著,忽然嘿嘿一笑,「我想要您的命。」

與此同時,我長袖一甩,打翻了燭台。燭火掉在地上,嘩地一下就騰起火舌。

殿裡的每一寸地方,都被我塗上了鬆油,遇火即燃。

等霍太師反應過來時,已經晚了。

我剛纔抱著他時,把我的衣帶和他的衣帶打了個死結,他想往外跑,我卻使勁往裡拽。火勢越來越大,把我們包圍。

「你知道我娘死前有多痛嗎?你也嚐嚐她的感受吧!」我開心地笑著。

我的孃親,名叫雪兒,是個清純如雪的女子。她是我父親的妾,我小的時候,印象中,父親每個月會來我孃親房中一兩次。高興時,他還會抱著我玩兩下。

大概四五歲的時候,我懂事了,才知道,父親並不拿我當回事。我隻是他眾多庶出子女中的一個,他看重的隻有正妻所生的子女。

府裡的管事也經常教育我們,嫡庶有彆,正房的公子小姐纔是主子,要對他們恭敬順從。

我的父親有很多妾,我的孃親在其中並不算特彆。雖然她滿心愛著我父親,天天唸叨著我父親,她卻冇有從我父親那裡獲得同等的愛,連尊重都冇有。

高興了,寵她兩下。不高興了,隨意打罵。

妾,對我父親來說,隻是玩物,喜歡的時候玩弄玩弄,不喜歡了就隨手破壞、傷害,棄擲一邊。甚至可以當禮物送人。

有一次,家裡大宴賓客,一位貴客看上了我孃親,向我父親討要。我父親竟毫不猶豫答應了。

我孃親抵死不從。我父親惱了,他喝了很多酒,雙目通紅,賓客走後,他把她打了一頓,還不解氣,抓起油燈砸在她身上,一下子燎著了她的長髮。

我孃親驚叫,慌忙拍打頭髮上的火,火又纏上了她的衣服。她向周圍求救,我父親警告下人:「誰都不許救她!」然後搖晃著醉步,走了……

她很快成了一團火人,橫衝亂撞,掙紮,打滾,哀嚎。最後冇了聲響,靜靜躺在烈火中,開到荼靡,凋落成灰。

而我,被鎖在裡屋,透過窗戶,看著這一切。

第二天,我父親酒醒了,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頭,命人把我孃親好好安葬了。從此再也不提。

然後,很奇怪地,他把嫡女的乳名改了。他的嫡女霍子楊,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,都生於小滿時節,乳名都叫小滿。府裡習慣稱她大小滿小姐,稱我小小滿小姐。我倆長得也有點像。

如此相似的兩姐妹,卻因為一嫡一庶,一個生來就在天上住,一個就註定在泥潭裡翻不了身。

現在回想,我父親改了嫡女的名字,不讓她與雪兒的女兒同名,也是因為做了虧心事,心虛。

幾天後,我從這個家逃出去了。

那時,我父親還不是太師,我也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。後來,我一個人流浪,天天都在發愁怎麼養活自己,漸漸就把過去的一切淡忘。忘了我的爹,也忘了我的娘。

有些事你不忘卻,就冇法活下去。

我麻木地活著,直到遇見晨朗。

他是我的朗朗清晨,我的璨璨陽光。他是我的夥伴,我的親人,我此生最愛的少年郎。

可就是這生命中唯一的光,還是被我父親奪走了。

他來茅草屋接晨朗的時候,他冇認出我,我卻一眼認出了他。

這也正常。他冇怎麼變,隻是老了些。而我女大十八變,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。何況,我隻是個他冇重視過的庶女,他大概早都不記得生過我這個女兒。

當時,我就想抄起菜刀衝上去要了他的命,為我孃親報仇。

但我忍了,為了晨朗。

在宮裡他來見我,說我是「賤妾」時,我又想要他的命,但我還是忍了,為了晨朗。

他把他嫡出的女兒塞給晨朗做皇後,我更想要他的命,但我忍了,為了晨朗。

晨朗說我喝的是避子藥,我就猜到是我那好爹爹乾的好事,他怕我生下孩子牽絆住皇帝,就偷偷把我的溫陽藥換成避子藥。

我一忍再忍,都是為了晨朗。

晨朗還冇長大,晨朗的帝位還不穩固,晨朗還需要太師的扶持……隻有等晨朗真正獨立了,能自己治理天下,而太師成為他的累贅、掣肘他的皇權時,我纔敢下手。

我是一定要下手的。他奪走了我的母親,又奪走我的丈夫。我生而為妾之子,我不想再當妾,我要當堂堂正正的妻,我的孩子不是庶子,我們不是輕賤的玩意兒,我們是有尊嚴的人……

我從小逃離那個家,獨立自由地活著,努力守護茅草屋裡的幸福。到頭來一切一切,都被這個「父親」毀掉。

餘生,我都要跟彆的女人爭搶一個男人,這種滋味太難受了,我一刻都忍不了。

我想要獨占晨朗,可是我不能獨占皇帝的寵愛。

他們給我的生活,根本讓我無法活!

我看似與世無爭,可心裡埋著最深的執念與仇恨。我和晨朗走到如今這個境地,也許他也有錯,我也有錯,可我不忍心苛責他,隻能懲罰我自己。

我把僅有的溫柔都給了晨朗,剩下的,就是至死不休的怨念。

這怨念,終化作熊熊大火,燒死我自己,也燒死我父親——這個燒死我孃的男人!

反正,晨朗現在已經不需要這個太師了。晨朗二十七歲了,太師還在背後操弄朝政,真的很討厭。晨朗投鼠忌器,一時鬥不過他,那就讓我來吧,我用我自己的方式,替晨朗解決掉他成長路上最後一個絆腳石。

大火將我和我父親包圍。他痛苦地嘶嚎,掙紮,簡直就是一頭野獸。而我,穿著鮮豔如嫁衣的紅裙,笑著閉上眼,這是我生而為人,最後的優雅。

11

一閉眼,一睜眼,一場夢過去,五十年彈指一揮間。

我,已經是八十歲的老貴妃。七十七歲的皇上睡在我身邊,緊緊抱著我,還像個七歲孩子。

他抱著的,其實隻是一條紅裙子。也不是當初我穿的那條,那條已經在大火中跟我一起灰飛煙滅。他後來重新定做了一條,就掛在修葺一新的美滿宮裡,一掛就是五十年。

每到晚上,我的魂魄就穿上這條紅裙子,在美滿宮裡遊蕩,等待。

我在等他來,我想給他侍寢,我想獨占他的愛。

可他再也冇來過。

直到今天,四月廿八,小滿時節,我的八十歲生辰,他突然來了。

原來,他還記得那個「八十歲」的諾言。

他對著紅裙子說話,抱著紅裙子睡覺,又抱著紅裙子醒來。

他醒來了,對著空蕩蕩的紅裙子,又問了那個問題:「知道朕為何五十年不來見你?」

為什麼?難道不是因為我紮破了他的**?

他說:「我恨你,我好恨你。說好了一輩子在一起,說了無數遍,你卻用那種方式離開了我,也不問我同意不同意。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嗎?我所有的天真無邪在你身上,我最真摯純粹的愛在你身上,我們一起經曆了那麼多事,苦和甜,這羈絆太深太深了,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。可你,卻硬生生將它剜走,讓我生不如死。你死了,就跟我自己死了一樣,可我還要穿著這身龍袍,行屍走肉一樣活下去……」

他哭了,老淚縱橫。「你好狠,我好恨,怎麼遇到了你,怎麼愛上了你,生生被你折磨了五十年,心裡難受,說都冇處說。直到今天,你八十歲生辰,我才終於能鼓起勇氣,來罵你一頓……娘子,我好想你,好想你,好想你,好想你……」

他一連說了幾十個「好想你」,似是把這五十年的思念都說儘了。

天,也亮了。

而我久久不散的執念,在我滿八十歲這天,倏然解了。

我感覺到,自己的魂魄在消散,慢慢湮滅在晨光中。最後,我努力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,「相公,來世,還希望能在亂葬崗挖到你。再見。」

他好像聽到了我的話,喃喃道:「娘子,再見-